《日常風景採集計畫》006 在材料與教學之間持續創作的藝術詩人_Art with Artemis 張婉琳

採訪|李宜蓁
撰文|李宜蓁
攝影|李宜蓁、部分照片由婉琳提供

「想在一個老宅、午後陽光會灑在木頭長桌上的地方上課……」第一次婉琳因朋友介紹來到小轉角洽談課程時,便說起這個放在心裡許久的願望。走進老屋後,聽了這個老房子的故事,她很快有了直接的念頭:「想要在這裡上課。」

即使得知台南的課程市場、招生人數與定價方式,可能與她熟悉的台北、台中不同,她仍回答:「即便只有一個人,我也會開課。」

比起先把客群與收益放在最前端,她更喜歡先感受這是不是自己真正想做的,若心裡有感動那就會是很好的方向。第一次在小轉角上課,她拖著行李走進院子,看見門邊的小黑板已經寫好課程名稱,植物與陽光落在屋內。她笑著說,那一刻像是被空間好好地迎接了。

2024-五月第一次在小轉角上課
材料的感知能力

婉琳的創作經常被形容為安靜而細膩,作品裡有紙張、布料、線與各種植物纖維。然而,她對材料的感受,並不是成為創作者後才開始的。
母親從事服裝裁縫與設計,她從小就像媽媽的洋娃娃,幾乎所有衣服都由母親親手製作。父親則從事營造工作,家中蓋房子時,她經常往工地跑,看工人測量、施工,將一堆材料,慢慢組成完整的空間。她後來才發現,自己的創作也很直覺的從微小的地方開始。讓這些微小慢慢成為整體,一小片紙、一段線、一塊布逐漸構成,慢慢長出模樣,並在這其中觀察彼此的關係和情境。「每一個材質都是微小的構成,這些似乎跟我現在做的創作很接近。」

父親時常帶家人進入山林、露營。布料、工地、手工與泥土,共同構成了她觀看世界的起點。許多經驗當時看來平常,經過多年才顯露出彼此之間的連結。
媽媽做的衣服

二十三歲的毛遂自薦

大學時,她先就讀雲林科技大學視覺傳達設計系,兩年後前往英國繼續學習,並於倫敦藝術大學切爾西藝術學院取得室內與空間設計碩士學位。這段跨越設計、藝術與空間的養成,讓她看待材料的方式,不再只是媒材本身,而是空間、身體與生活經驗共同構成的一部分。

比起平面設計,她更希望在一個多元的環境工作。畢業後找工作時,她刻意避開一般設計公司,只投了一家橫跨時尚、展演與空間設計的大型企業。那年她二十三歲,沒有相關資歷,也沒有人脈引薦,當時她將過去喜歡的媒材運用並親手製作了一本每張紙都經過選擇、可以拆解重組的作品集,毛遂自薦前往面試。

進入公司後,她看見一個品牌如何從布料、展店到做一場秀,建立完整的面貌,對於工作的想像第一次從腦中落實到現實。公司的材料室如同博物館,收納大量布料與古董。她原以為自己只是來做設計,後來才發現,除了做好玩的設計,更多時候是在解決問題。

第一次到工地放樣,她穿著高跟鞋,不知道該從哪裡開始,打電話求助。電話另一端告訴她:「妳要鎮定,回去以後,就從門口開始。」她照著做。工班八點開工,她便八點接電話;現場需要她,她就到場。不了解的也不怕詢問前輩。久而久之,原本試探她的人開始認可。

「我不是因為要對誰交代,也不是只為了這份工作。我是真的珍惜、喜歡這件事情。當自己很投入的時候那就會成為自己可以帶走的一部分。」

成為自己的養分

那段工作的時間雖然不長,卻像工作了許多年。她在非常短的時間內做了許多有趣的設計,在這其中學會判斷、協調與承擔,也遇見許多影響深遠的前輩。高密度的工作讓她迅速成長,理解人合的概念。她曾半夜下班後直接趕往機場,下飛機已接近中午,仍要前往業主公司提案。那一刻,她忽然意識到,自己每天都在移動、解決問題,更希望是花時間在喜歡的人事物身上,而非鍵盤。

離開成熟的體系,重新走回自己旁邊。就在那個階段,英國的單位開始邀請她參與展覽。原本只是工作之外的一條細線,慢慢成為可以繼續走下去的方向。還不到三十歲的她,第一次認真想像,也許自己能靠創作生活。她一直都相信,放在心中的願望,只要自己有願意朝向那裡,終會有一個很美妙的引導和實現。

創作的起始

創作起初不是一條清楚的職業道路,更像是讓她重新回到自己的念頭和原初。紙、布、線、土與植物纖維,不再只是設計裡被挑選的媒介,而是各自帶著性格與時間。

「我今天想要把它捏成一個樣子,可是在捏的過程裡,它會變成別的。我很享受這種彈性不可預期的變化。」

接受材料與原本想像不同,是她創作裡重要的一部分。濕度、重量、空氣與時間都可能改變作品,她不將自己的意志視為唯一答案。她相信,有些作品只是透過人的身體暫時被做出來,而創作者,更像是一位傳遞訊息的媒介。

紙與金屬的融合 (照片由婉琳提供)
紙與陶的融合 (照片由婉琳提供)
自然的纖維 (照片由婉琳提供)

大自然給予的回應

她尤其偏愛從自然裡長出來的材料。土被塑形、燒製,敲碎後又會隨時間磨得圓潤;棉布來自植物,經過染色、裁切與縫合,最後仍可能腐化,重新成為土地的一部分。

「我喜歡很回歸大地的材料。時間會經過,最後會消失。最後這些東西都可以回到塵土裡。」她說起材料時,經常使用「回歸」這個詞。材料在人手中停留,只是漫長循環裡的一段時間。紙可能成為一本書,裁切後留下的邊角,也可能成為另一件作品的起點。她總把製作剩下的紙片、纖維與碎料收起來,朋友笑她是「小廢物大師」,她也笑著承認。

「這些餘料還可以變成什麼。」這樣的眼光,也延伸到她與書的關係。她從小學習書法,在不同紙張吸收墨色的速度裡,辨認纖維、粗細與重量。家門前的雜貨店販售日本進口的紙製小物,紙也悄悄成為在她的日常中很重要的創作媒材。

留學時,她開始接觸書籍的結構與製作。第一次需要割開一本書,她猶豫許久,然而也正是在拆解中,書不只是文字的容器,它的尺寸、重量、翻閱方式與紙張觸感,都參與了閱讀。她們家從小沒有無線電視,閱讀了許多書。文字對她而言,總會迅速轉化成圖像、顏色、空間與質地。「我透過文字會看見很多圖像。文字給我很多想像。」

因此,她在意的不只是書的形式,而是材料與結構是否真正回應內容。後來接觸手工紙工藝時,她看見植物經過採集、煮製、抄紙與曝曬,最終成為一張安靜的紙,也理解職人的時間與心意,其實都一起留存在纖維之中。

書的立體作品 (照片由婉琳提供)
小廢物的作品 (照片由婉琳提供)

藝術創作與教育

她從材料中辨認生活,也透過教學重新思考創作的意義。剛離開工作時,她曾擔心自己變成孤島。創作可以只對自己負責,卻也可能讓人長期停留在自己的世界裡。因此第一次接到教學邀請時,她猶豫了很久。

那是一個以年長學員為主的課程。她沒有正式教學經驗,也不確定對於老師這兩個字的理解。邀請者卻希望她分享的不只是繪畫,還有旅行、生活與觀看世界的方法。她原先只答應八週,最後卻教了兩年。

學員看著眼前這位年輕老師,難免懷疑她能教什麼。她只能反覆拆解,把同一句話換成不同方法,讓每一個人理解。

正式答應以前,她曾請教自己的藝術啟蒙恩師。老師告訴她,藝術家若只偶爾辦展,真正能走進展場、理解作品的人其實有限;但若願意透過日常與教學分享自己的觀點和行動,別人便能慢慢走近她所相信的事情。

在小轉角教學

多年以後,她才明白,教學是讓藝術重新回到人與人之間。學生帶著各自的家庭、旅行與記憶來到課堂,她與他們分享材料及視野,也從每個人的生命裡,看見不同的意義,學生們常常笑說來上課的這段時光,是解開自己心房的天地,面對這樣很真實的人與人交流非常珍貴。

這些年,她在創作與教學之間往返。她與大家分享從當時在倫敦與一位老奶奶學習的傳統裝幀,同時也持續做自己的作品;帶學生觀看紙張纖維,也在獨處時重新理解材料。她沒有要把自己定義為什麼身分,是藝術家,還是裝幀與繪畫的老師,因為這些身分共同構成了她現在的生活。

她所做的事情看似分散,都圍繞著同樣的一個核心「一件東西從哪裡來,經過誰的手,如何與天地相容,最後又會回到哪裡。」自然萬物都能成為她汲取啟發的靈感,而她始終一直都在這條佈滿著詩句和曲子的道路上邁步跳躍著。

持續中的創作 (照片由婉琳提供)

婉琳分享她的創作有關的書籍 (照片由婉琳提供)

《日常風景採集計畫》風景採集 攝影|張婉琳

《日常風景採集計畫》日常書寫 圖、文| 張婉琳

受訪者自我介紹

張婉琳
張婉琳以繪畫、裝置、雕塑與纖維為創作語言,在極簡裡捕捉微細情感,重構材質與形式的關係。她長期關注記憶、空間與身體間的連動,透過材料實驗探討餘留與再生。在詩性的流動間,為觀者開啟另一靜謐的觀看經驗。

Art with Artemis
作為創作實踐的延伸平台,Art with Artemis 將藝術推進日常,在可參與、可轉譯、可實踐的開放場域裡,以繪畫、裝幀與纖維為媒介,將藝術從展示語境轉化為可觸摸、可使用、乃至可穿戴的生活經驗。


《日常風景採集計畫》


是一個從日常出發,聊聊天理解彼此、共同紀錄、共同創作的文化行動。我們邀請生活在周遭的鄰居職人以及曾經在小轉角一起創造價值的人們,以一台27張即可拍底片相機和一本採集小冊子,記錄眼中的日常風景。透過一張張無法重來的底片照片、一段段真實的文字、圖像和速寫,由自己出發的生活哲學,並將於未來以展覽與出版持續的分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