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用一生在觀看與記錄城市的建築史學者 ]_傅朝卿老師
採訪|李宜蓁、林文宇
撰文|李宜蓁
攝影|李宜蓁、林文宇、部分照片由傅老師提供
午後來到傅老師民權路的家,從巷子的大門進入,搭著後來在中庭增建的電梯直達老師的百書庫以及屋頂花園。被種植著各式果樹和植物包圍的屋頂書房裡,充滿著跨年代的各種歷史文庫和知識,不小心就跌入了一個時空走廊裡。



從屋頂就能看見海的台南
和老師在屋頂小書房裡,談起他記憶中小時候的台南。老家在舊台南縣山上鄉,現在水道博物館後方一帶,母親的娘家也在附近。記得小時候時常穿越當時仍屬管制區的「水源地」往返兩處,那時還沒有水道博物館這個名字。他記得那裡的水從曾文溪支流抽取、過濾,再送到較高的位置,靠著重力一路流進台南市。
因父親是醫生,在台南市區開業,傅老師真正長期生活的地方是台南市府城舊城區。他出生在南門城附近、樹林街的一棟小洋房裡,而且是在家裡出生。一直到小學二年級,一家人才搬到現在民權路附近的房子。
新家約在民國五十三年落成,是成大建築第一屆畢業生高煥庚建築師所設計的。「我們家這棟房子當時應該是在民權路上第一棟有建築師簽證的小住宅。」老師說道。三層樓的量體、大片玻璃窗,在當時周圍多為一、兩層樓房子的街區裡顯得格外突出。樓梯間上方還有兩座鋼筋混凝土水塔,小時候的傅老師經常爬上去。
跳到屋頂上往西向望出去,可以看見林百貨、太平境教會、測候所與孔廟。當年的台南天際線很低,房子之間留著大片天空。到了傍晚,視線甚至可以越過一層又一層低矮的屋頂,一路望向海面。
「夕陽西下的時候,你會看到一層很亮的反光。以前眼睛比較好,還看得到上面有東西在動,那就是安平船的剪影。」往另一個方向,天氣好的早晨甚至可以看見中央山脈。
傅老師笑著說到,有一次,從民權路另個住家頂樓11樓便能眺望台南市中心的古蹟區,他意外發現整修中的文學館起火,立刻打電話向對面的消防局報案。起初警消還以為是民眾惡作劇,趕到現場後才確認真的發生火災。也因為這通及時的電話,火勢得以及早受到控制,在關鍵時刻守住了這座城市珍貴的文化資產。



每天走路經過的台南
傅老師小學就讀忠義國小。無論是住在南門城附近,還是後來搬到民權路,上學幾乎都靠走路。他說,那時候的小孩不太會特別走大馬路,而是喜歡穿梭在這些小巷中。每天從家裡出發,經過溪流、市場、寺廟,再走到學校。住在南門城附近時,他每天會經過福安坑溪,還得走過一座沒有扶手、只是幾塊木頭搭起來的獨木橋;搬到民權路後,上學則會經過清水寺前的巷子。
那時的清水寺還是木造建築,寺前有溪流,周圍是一整排低矮的木造街屋。幾十年過去,街屋陸續拆除,溪流消失,道路與城市的尺度也改變了,但那段通學的路上風景,傅老師仍然記得很清楚。「我印象最深的就是清水寺前面這一段,因為走了好幾年,每天走、每天走,所以那個印象非常深刻。」
後來他花了大半輩子研究建築、城市與文化資產,但最早認識這些地方的方式,並不是研究,也不是有意識的田野調查。他只是生活在其中,每天經過它們。訪談時,傅老師拿出一本又一本家裡留下來的老相簿。照片裡有孔廟、南門城、竹溪寺,也有父母年輕時的合照與一家人出遊的身影。老師說道「以前台南人過年過節,都會到這些地方拍家族照,有時甚至請照相館的人帶著相機到現場。這些建築物是背景,也是休閒與生活的場所。」但那個年代,人們並不會特別意識到自己正在「使用文化資產」。「那時候它們還不是文化資產。」孔廟就是孔廟,南門城就是南門城。它們和市場、學校、鄰居家的房子一樣,都只是生活裡原本就存在的東西。



從一台相機開始
傅老師在國中時擁有人生中第一台相機。從那之後,他開始在台南到處拍照。廟宇、街道、房子、慶典,也時常騎腳踏車到安平看海。開始拿起相機記錄這些建築物和街道的風景,自然而然成為鏡頭裡最常出現的畫面。
後來進入成大建築系,正逢台灣開始進行早期的古蹟調查與測繪。需要人手時,學長或建築師會回到學校找學生幫忙,傅老師也因此參與過德記洋行等建築的測繪。真正讓他開始大量投入地方建築記錄,是在自己成為老師之後。當時的建築教育大多談設計、結構、物理環境,以及西方或日本的經典建築。學生可以認識世界上重要的建築師與作品,卻很少有人帶著他們走進自己生活的城市,仔細看看台灣自己的房子。
「以前從來沒有一個老師跟我們談台灣建築,完全沒有。」
於是一九八四年,他成立 「SCALE尺度研究室」,找成大建築系二、三、四年級有興趣的學生,利用週末與假期到各地進行測繪。沒有研究計畫,也沒有薪水。只是因為覺得這些房子值得被留下記錄。他們去了安平、小琉球,也去了九份。那個年代沒有數位相機,也沒有電腦繪圖,所有測繪圖都是一筆一筆手工完成。後來第一批成果整理成《安平建築》,沒有出版經費,傅老師自己拿錢出來印。說起這段往事,他笑著說,當時住在家裡,有摩托車,也常常回家吃飯,所以「賺的錢還可以拿來揮霍」。這個所謂的「揮霍」,其實是把自己的薪水拿去做自己喜歡的事情,記錄城市的累積。




說到攝影,老師馬上從防潮箱翻出了許多幻燈片,「這裡有四十多萬張幻燈片都還沒轉成數位檔案,這裡應該有非常多沒有公開過的照片,這些是古董了!」每一個系列都可以辦成一檔攝影展,這些持續記錄的習慣一直到現在都還維持著,他教學這麼多年以來也堅持上課所教的西洋建築案例,都要自己親自去過現場,照片也都得是自己拍攝的,行萬里路的形容用在他的身上再貼切不過。



留下來,不只是為了保存過去
從一九八〇年代投入文化資產工作至今,傅老師也親身經歷和參與了台灣文化資產觀念的巨大轉變。這些年台灣的文化資產保存,一直都希望和國際的觀點接軌,老師不斷的整理自己不同階段關心的事情,他提到「再利用」、「真實性」、「文化景觀」,以及近年開始思考的「創新」、「轉譯」與「韌性」。
一九九〇年從英國讀書回來以前,他在國外時的經驗,曾住過老房子,也使用過由舊建築改造而成的學校空間,建築系館甚至是一座穀倉改建而成。那些老房子並沒有因為年代久遠,就變成只能站在外面觀看的歷史物件。人仍然在裡面上課、工作與生活。
「國外的文化資產是一個非常生活的東西。就是因為我要用,所以我把它留下來。」這與當時台灣「把古蹟修好、保存起來給人看」的觀念很不一樣。
傅老師開始提倡再利用,也因此經歷不少爭議。對他而言,一棟建築既然要繼續存在,就必須有能力進入當代人的生活,而不是被凍結在某一個被想像出來的歷史時刻。台南文學館就是這波運動最具代表性的開端。




後來,他又開始談「真實性」,反對把已經不存在的東西重新蓋回原本的樣子,「就是不能再蓋一個假的古蹟。」;再之後談文化景觀,思考的尺度也從單棟建築逐漸擴展到人與土地、環境、聚落之間長時間形成的關係。這些非常學術的語詞,最後都回到一個很真實的提問:「我們把文化資產留下來,究竟是為了什麼?」
一棟建築壞了,如果只是按照原本的方法再修一次,卻沒有重新檢討它為什麼會壞,那麼同樣的問題仍然會再次發生;一幅彩繪已經無法保存,是否一定要讓現在的匠師照著舊照片重新仿畫?還是也應該讓這個時代的創作者留下屬於自己的東西?「文化資產修完之後,是要給後代用的。」因此,他也不認為所有曾經存在過的東西,都應該成為文化資產。「文化資產不是所有過去的東西,而是從過去裡面精選出來,而且要對後代有意義。」保存不是因為捨不得失去所有的過去,而是在時間持續往前走的過程中,不斷思考:我們究竟想把什麼帶往未來?尤其因應現在多變的氣候狀態以及很多新的技術,是否要用當時的工法修回去也是很值得討論的題目。
古蹟是老鄰居
聊了很久文化資產,話題最後又回到台南。
如果要傅老師形容台南的城市氣質,他反而覺得很難。因為當一個人長期生活在某個地方,就很難像第一次來訪的人那樣,清楚指出它究竟哪裡特別。許多對外地人而言需要特地前往觀看的風景,對他來說,只是出門就會遇見的日常。傅老師的家幾乎就在舊府城的中心。出門一分鐘是府城隍廟,再往外走,有清水寺、東嶽殿、孔廟、北極殿、小南天。不同宗教、不同年代留下來的建築與生活,都疊在步行十幾分鐘的距離裡。他形容台南是一座典型的歷史城市。真正珍貴的,從來不是單獨一棟古蹟,而是不同時代留下來的東西,直到今天仍然共同存在於當代的生活之中。「我幾乎沒有哪一天沒有跟古蹟見面。」對很多人來說,看古蹟是一趟需要特別安排的行程;但對傅老師來說,散步會遇到、買東西會遇到、吃飯會遇到,去找朋友也會遇到。
「它就是你的鄰居,它就是你生活的一部分。」廟宇也是如此。他沒有特別只信奉哪一位神明,但相信神明存在。經過廟宇時,有時候不拿香,也不特別求什麼,只是走進去和神明說幾句話,報告近況和祈求平安。傅老師口中「生活裡的文化資產」就是和我們的日常緊密結合的一個鄰居。
喜歡攝影的人都愛旅行
旅行是傅老師觀看世界的很重要的途徑。年輕時因為喜歡攝影而旅行;當了老師之後,旅行逐漸成為蒐集教學與寫作資料的方法。他習慣自己去看上課談到的建築,同一個地方甚至會一次又一次回去。早年的他關心建築本體,所以拍的是立面、構造與全景;後來開始注意神像、匾額、工藝,也開始看人在裡面如何生活。慢慢地,他發現建築只是硬體。真正使一棟建築成為文化的,是其中長時間累積的人、信仰、技藝與生活。
「旅行其實也是自我的修正。」一次又一次回到同一個地方,重新看、重新理解,也承認自己以前有些東西沒有看到,有些事情沒有理解,甚至可能理解錯了。心境不同看見的內容也會不同,就在這樣一次又一次的觀看中,累積自己的視野。


規律的台南日常
訪談中我們好奇老師一天的生活如何開始,老師說道,如果沒有外出開會或現勘,其實非常規律。早上七點半左右起床,吃過早餐後先整理花園和院子,再回到書房看書、寫作。工作一段時間就起身走動,中午前出去繞一圈,午餐之後再散步,下午稍微休息,再繼續閱讀與寫作。最常走的路線,是從家後面出去,經過府城隍廟,再往孔廟方向走。精神好一點,就繼續走到北極殿、小南天,再慢慢折回來。一天大約六千到一萬步。
台南這座城市對他來說,從來就不只是在地圖上被圈起來的古蹟,也不只是寫在書本裡的歷史,而是在每天出門、散步、經過、使用與生活之中,持續與我們一起存在。「它就是你的鄰居,它就是你生活的一部分。」
訪談到最後老師笑著說,有時候沒有出去走路,府城隍爺應該心裡想說,「奇怪,這個傅老師今天怎麼沒有出巡呢?」
《日常風景採集計畫》風景採集 攝影|傅朝卿老師
《日常風景採集計畫》日常書寫 圖、文|傅朝卿老師

受訪者自我介紹
傅朝卿,府城人,從小在城中心生活,幼稚園、小學、中學,到大學與工作,都與府城的歷史環境有關。碩士畢業後,在成大任教,教學外更投入台南文化資產的調查、保存與書寫的工作,著作多與台南或文化遺產有關。曾獲台南文化獎與行政院文化獎殊榮,也獲頒台南市卓越市民,目前是成功大學名譽教授。
《日常風景採集計畫》
是一個從日常出發,聊聊天理解彼此、共同紀錄、共同創作的文化行動。我們邀請生活在周遭的鄰居職人以及曾經在小轉角一起創造價值的人們,以一台27張即可拍底片相機和一本採集小冊子,記錄眼中的日常風景。透過一張張無法重來的底片照片、一段段真實的文字、圖像和速寫,由自己出發的生活哲學,並將於未來以展覽與出版持續的分享。






















